C'est la vie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是什么在感动我们-有关村上春树

Posted by: Scarlette - 12/10 2004, 21:17

一个人。把台灯调到最暗处,留一点灯光,听张楚,一遍遍听那首《爱情》。窗外,月色已是错过中秋的残白。耳边,歌已唱到结尾处:“离开…离开…”。突然之间很想给谁去个电话,问候或不问候,出声或者不出声。手撂看电话机却不拨动,往事早已淹没心头。

   对于没有读过村上春树的人而言,也许上述场景可以成为《挪威的森林》的某个片断。然而不是,这是我读村上许多个平凡夜晚中的一个夜晚。也是许多次感动中的一次感动。当我感动的时候,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我如此感动,有时甚至会想大哭一场?

   不是”浪漫”,也不是“煽情”。在村上的小说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刻意渲染的爱情故事。没有夸张、跌荡起伏的情节。而只有淡淡的、缓缓铺展开来的叙述。他也不制造完美、不提供答案。处女作〖且听风吟〗的故事,在我们所处的城市中每天都可能发生:“我”在酒吧,扶送一酒醉少女回家,因担心出事陪其过夜。翌晨少女发现一丝不挂,于是产生误会。一次偶遇使他们亲近。在暑期的海边一起陷入沉默与痛哭,寒假再来时少女已无处可寻。“我”只好独自坐在老地方怅望大海。在这里我们读到的是平淡的力量。仿佛不是作为艺术,而是一台数码摄像机,摄下一截人生片断。这种平淡而真实的力量一直被村上保持到其后所有的创作中。

   可这还不是全部。因为村上的小说还使我们感到了痛苦、虚无,乃至绝望。你不能说它们本身是灰色的,但你能清楚感受到它们在指向某种灰色。这灰色正是与每个人——尤其是现代都市里对某种颓废、某种荒谬、某种绝望有所洞察、有所沉迷及有所愤怒的人们——息息相关的。无疑,就是这灰色构成了你们人生的阴暗面。因此往往是从小说一开始,我们就被村上带到这种灰色的状态里面。

   它往往以现实的场景作舞台,演出的却是非现实的剧情。“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在《青春的舞步》开篇他写道,“而且总是栖身其中”。他的“内在想像力”是如此发达,跨度之大非一般小说家能比,显示出一种思维的力度与深度之美:“海豚宾馆……看起来更像是个带有顶棚的长桥。桥的这一端始于太古,另一端绵绵伸向宇宙的终极。我便是在这里栖身。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当然若仅此而已,便不是村上春树,请看他如何把我们带人生命状态的中心:“终于醒来。这里是哪里?我想,不仅想,而且出声自问……无须问,答案早已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人生,是我的生活…旁边有时躺看一个女子,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我听出有人在暗暗蹑位,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的深处。那是为我哭位。”

   有人说村上是构筑爱情故事、人生际遇的高手,我从他的作品里看不出这点。我倾向于认为村上是描写人生根本状态、捕捉内在感觉的能手,甚至某些部分堪称大师手笔,如《青春的舞步》警察署那段,以黑色幽默的笔法揭剥制度废其附庸的荒谬,有着与卡夫卡《审判》同样的犀利。

   村上写性,就如写人类所有行为中的一种,客观、平静,极少感官性渲染,因此实际上倒显示出一种纯净,远离色情。性的确不是村上关心的重点。对于村上和他的人物来说,人生的真实与生命纯洁之可能始终是个问题。不管你看哪一本,你总是一下子就被他带到这些问题面前。他所有的人物都生活在一个普通的物质世界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可是所有人在平凡的面具背后似乎都藏有某个严重的困境。这困境总是具体表现为不停的回忆,不停的寻找,不停的拥有以及不停的失去。在小说里,他很少直接描写死亡,可是不幸与毁灭的噩耗却不断从叙述深处传来,成为回环往复的背景音乐。因此他的人物是不完美的,叙述也呈现出一种断裂、并置的非线性结构,一如我们身边的现实。

   不同于传统小说,他不曾直接为我们概括出人生的痛苦、悲哀、迷惆,但它们总能通过似乎并无新意的生死安排与悲观离合——甚至某些仿佛是通俗小说的俗套——把我们深深打动,觉得某人某事某时某刻写的就是你。

   在说出生活真相之前,村上把目光调整到了与人物平行的视角。他从不充当命运的先知或掌握一切的叙述暴君。他人物的内心是如此复杂而紧张,可他的叙述是那样平缓、自由而难以妄断。他让你感到他和人物一起呼吸。并非在描写一个故事,提供一次有偿的猎奇,而是向你倾诉他自己,向你提问题,并冷不丁质问你的幸福或你的虚无,然后提供一大堆血肉模糊的证据。因此,我们始终能体验到一种极有现实感的共同困惑与解决过程。

   当我们耳边一再回想起THE BEATLES的《挪威的森林》,这首“静谧、忧伤而又令人莫明其妙地沉醉”的歌,一再沉入对直子无休无止的回忆,一再闪回羊男半人半羊人格分裂的生活,一再响起13岁少女雪的电话铃声……我们内心那个最柔软之处被深深触动了。在欲望横流的都市汪洋中,我们何尝不是如斯艰难地漂流着?!

   村上春树最引起争议的,乃是用很大的篇幅创造了一系列非现实的人物与情节。如《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的”独角兽头盖”,“夜鬼出没的地下”,“无身影,无记忆,无心的人”及通篇荒诞的情节;《青春的舞步》中的羊男;《奇鸟行状录》中违反现实逻辑的情节与行为;《寻羊冒险记》中可任意进入他人躯体的“羊”等。

   人们曾试图追问这些非现实人物及情节的象征意义。其实这是徒劳、也是无意义的。所有这些非现实的设计,不过是为了让现实暴露出非现实的一面。同时使非现实的事物也更清晰地显示出现实所缺乏的真实品格。村上说,他想表现的是:“存在的不存在感,及不存在的存在直感”。至于具体意义则不应图解。事实上,当有人问及“羊”到底象征什么的时候,村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艺术的魁力正在于此。这使人想起海明威的朋友贝瑞逊评论〖老人与海〗的那段话:“老人就是老人,海就是海”,不象征什么。但真正伟大的作品,象征应该是无处不在的。”

   无疑,不是某个人物、某个情节、某部小说,而是村上春树所创造的整个文学世界,准确象征并对应了我们——中国人——尤其是当代城市青年的基本精神与生活状态。藉由村上的人物我们一一看见人类共同面临的生存困境与生命的伤口。

   正是这种对应唤起内在的深深共鸣,并持续不断地把我们感动。感动了日本的村上春树,无疑也会感动今天这个世界上所有认真思考生存的人们。
  
     
 来源《上海三联--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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